徐溶月提起剑。
朱瑜继而笑道:“你以为是什么?觉得他在对你表忠心?认为你这等多疑之人只有换了自己的亲信才能相信他?”
厚雪堆积,一步艰难,徐溶月忍不住加快步伐。
身后的英国公却在朱瑜的三言两语之间慌了神色,将士们闻言色变,也慌忙就要冲来,而就在此时,背后却传来洪亮的声音:
“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那是本该被吕家引走去往京郊神策营的胡徇文的声音。
玉碎
身后兵刃相接的声音一瞬间响起,英国公破天荒的猛喝出一嗓子,倒令人终于记起他也曾是个将门之子,回忆起昔年战场上老英国公的勇猛无畏。
徐溶月提剑杀来,双眼渐红,崔质清明的眼里落进他的影子,却在他的剑刃砍来之前让开了身影。
“嗡”地一声脆鸣,宛如玉碎。
剑锋与剑锋相击,迸裂出一声声剑鸣,白刃寒光划过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徐溶月红着眼,那张如月色般清俊的容颜映照雪色寒光,絮语般在他耳畔说道:“陛下,你们朱家究竟是如何驯服魏氏如此替你们鞍前马后,即便尸山血海也阻拦不住一颗忠君之心?”
他的剑势凛冽,此刻完全脱去那身文人皮囊,露出武将的风骨,压下朱瑜的剑,一路向上滑向朱瑜的胸膛。
朱瑜使出巧劲剑走偏锋,身子一拐,挑开他向自己劈来的动作。
衣袖半截飘落空中,落进暗处消失不见。
徐溶月发狠一般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朱瑜提剑挡住,“朕给过你们机会。”
徐溶月好似听见了笑话一般,“陛下应当是给了子慎机会吧?如今沂国公是哪一方呢?在东门与觅萧缠斗,还是在南门与吕家狭路相逢?他们文臣忠君,这才是陛下的好狗,即便跟着别人吃了那么久的肉,也依旧改不了啃烂骨头的本性。”
好友的血肉是美味的,徐溶月已经品尝过了。
只可惜没能狠下心,将那一小块肉吞吃入腹,这辈子恐怕也就没有了机会。
有了徐家的谋逆,才能换的了程家的“忠心”。沂国公踩着徐家的尸体保住了国公府,当真是好算盘。
他挥剑的招式紧凑凌厉,也才发觉出朱瑜用剑娴熟,出招狠辣,并非是只会看折子的羸弱天子。
朱家当年也是靠着南征北战才得以建朝,一个不慎便会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只是当年,徐家魏家都是朱家生死相托的战友,是他难以失去的臂膀。
如今将领交锋主帅,一切都在走向最后的结局。
是一场新生,也是一场毁灭。
徐家过后,是程家,程家之后,还会有下一个方家。
总有一天,迎来的是朱家自己。
朱瑜从来不曾抱过丝毫千秋万代的梦。
一切只是随着时局在奔跑,滚动,他所觉得赵泽兰那个空空的脑袋里最令自己认同的,也就不过是他看待世界的视角足够大,浩浩千秋里的沧海一粟。
赵泽兰对自己最不满的一点也就是在这里。
正是因为他们都只是这一粟,才会恨过他的高傲与贬低。
但朱瑜是皇帝。
即便是一粟,他有着撼动沧海的可能,也更喜欢那些撼动沧海的可能。
就像徐溶月这样的人。
随着时间过去,徐溶月的攻势逐渐显得缓慢下来,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朱瑜身上有划痕,洇出血迹,腥味弥漫在两人缠斗的空间。
朱瑜忽然放弃了格挡,任徐溶月的长剑想自己刺来,剑刃刺进血肉,朱瑜却迅速握紧剑柄用力把徐溶月的剑向外劈开,徐溶月脸色一变,看着长剑被朱瑜此前一直积蓄的力气一举挑开,虎口一麻,刺进朱瑜胸口的剑不受控制的脱离手中,伤口由一个血洞变成一道狰狞的裂痕,淋漓的血流淌出来,朱瑜手腕一转,剑锋落上自己的脖颈,透骨的凉意蔓延全身。
他下过苦功夫,将自己并不精通的武艺磨练到堪为一方将领的地步。
然而朱瑜睨着他,缓声道:“你输了。”
徐溶月以及许多人都忘记了,他被过继到吴皇后膝下,没多久便由建文帝力排众议立下太子之位,文韬武略,每一步都是建文帝亲手教出来的极致。
他的童年一个冷酷的父皇双手献上给自己的最痛苦的偏爱。
魏佑冉消失以后,太子殿下才是全京城最刻苦勤奋的天才。
徐溶月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雪地里,鬓发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微微仰起面容,看向朱瑜,笑的开怀。
“陛下,”他唤着,“您赢了吗?”
朱瑜不语,这时四周的动静也慢慢停了下来,茫茫的雪空中响起鸣镝的声音,胡徇文远远站在一旁,崔质重新上前,禀告:“陛下,尘埃落定。”
是的,尘埃落定。
朱瑜对上徐溶月的视线,“方清平说过,我不如先帝冷血决绝,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你怎知道,我不愿给你们一条活路?”
徐溶月看向他,唇畔的笑意却变换了些微弧度,清浅似飞絮般柔和,“真的吗?您想过放我们一条生路?原来是我们太过迷途……”他说到此处,又不禁加大了这个笑容,漂亮的眼里仿佛藏着一柄尖刀刺向朱瑜,低声道:“您的生路,就像给魏家留下的那两个活口一样吗?成为一个僧?学会放下仇恨苟活下去?”
他歪了歪头,脖子擦着剑刃,流出血,神情逐渐显现出几分癫狂。
“天大的恩情啊,陛下,程荻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