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翼的一个妾掩笑说道:“不是年前那杨氏险些不慎失足落水,叫少主救上来的么?年后赵将军便请了节帅和少主去他家吃酒,听闻就是酒桌上定下的婚事,焉知不是节帅喝多了,叫人哄骗的?恐怕一朝酒醒了,再反悔也是能的。”
那妾室款款上前,扶住吕翼的手臂,眼神却瞟向了许氏,
“何况夫人这些年花了好大的心思养育我们大姑娘,大姑娘来日必得嫁得显贵儿郎,才配得上夫人这些年的心血嘛。”
吕翼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说的倒是轻巧,还反悔?节帅的为人我知道的,他酒量那样好,能被人酒后哄骗着定下婚事?若是被人哄骗的,今日早晨酒醒之后又何必大张旗鼓送东西给赵家?就连那蜀锦都送了八匹过去!”
桌下的吕嫆听了父亲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父亲夸她比别人都聪慧懂事,她本来应该很开心的。
但是听父亲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是她做的不如别人一样。
午后吕翼赶到幽州军的中军帐中时,里头已经坐下了不少的人。
这因是年后各项琐事都忙了起来,所以节度使梁凇在这里召集众人商议要事,诸如接下来一年募集乡勇、操练新兵、征战防御、军饷武器,军中的一应大小事情,都是马虎不得的。
节帅高坐主位上,下手处坐着少主梁立烜,另一旁仍是他的一众心腹谋士幕僚们。
至于他的亲家赵偃,仍然是按照官阶品级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无半分倨傲自得之色,仿佛今日城中沸腾热议的定亲之事和他家毫无关系一般。
但是在场的众将军、军师们,仍然是似有似无地将视线投注到赵偃的身上。
待众人集齐后,纷纷起身向节帅梁凇和赵偃二人道喜,梁凇笑着受了这些恭贺,便抬手道:
“议正事吧。”
虽然赵偃并不想声张,但是事情已经生了,军中同僚们对他的看法也不可避免生转变。
几位将军分别在诸事上对着节帅梁凇表了自己的看法,但每到赵偃说话的时候,中军帐内其他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静听他说完。
现在自是人人都得看在这桩婚事的面子上,多敬他三分了。
吕翼心中冷嗤连连,对这些同僚的见风使舵感到十分不满。
在梁凇中军帐中坐了大半天,众人商讨要事也是说得自己口干舌燥,梁凇摆手准许他们离开之后,几位将军都约着正好一起聚一聚,出去吃个酒,并且都玩笑着叫赵将军做东请客。
赵偃自无法推却,便笑着拱手请众人往城中的一处酒楼去了。
吕翼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似笑非笑地和自己的好友嗤笑道:“你瞧他今朝着众星捧月一呼百应的得意模样,果真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啊。原来只要有个好女儿,真比家里生了几个儿子都管用。”
好友并不敢赞同:“吕兄慎言。这可是说杨贵妃的诗。你用赵氏女比杨贵妃事小,可若是叫有心之人觉得兄长暗讽来日少主手里会像唐玄宗一样丢了河山城池,恐怕节帅也是会动怒的。”
这话一下堵得吕翼心中郁气更重,恨意难平。
——赵氏女还没有过门当上幽州少夫人,这些人就已经这么捧着赵家了!
中军帐内众人走后,梁氏父子还在帐内说话。
节帅梁凇懒洋洋地半靠在铺着狐皮的宝座上,梁立烜则仍是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还是那一丝不苟的样子。
梁凇冷笑一声:“你要的婚事,老子也去给你定下了,现在你心满意足了?”
“谢父亲成全。”
梁立烜垂道。
梁凇呸了一口:“你要不是老子的儿子,老子才懒得管你!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就知道想女人,还是个没断奶模样的丫头,亏你想得出来!老子为了你一张脸都贴出去了,没看见你那老丈人今天什么表情?眼睛都熬红了,心里正舍不得呢!想来昨夜人家两口子也没少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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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梁凇心中诡异地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才满足你的心愿。
而是,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因为你是我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所以我才对你这样好。
但是那个人……
她的名字十年来他都不愿意再提起过。
也无法提起,只能作罢。
当年她生下两个孩子不到百日便弃他而去,带着次子立烨跟随奸夫逃跑,早就弃他如敝履,他还提起她做什么!
是她一定要和别人淫奔,最后又在淫奔之时不慎葬身火海,连带着当时照顾她的孩子乳母匡氏一家和立烨也都……
郭氏替他们母子收尸,尸体他都亲眼见过了!
……
面对父亲梁凇的这份叱骂,梁立烜也不过一笑了之。
他们父子二人又商议起了如何处置那晋王奸细的事情。
如今的大齐皇室衰微,朝纲不振,反倒是地方的藩王和节度使手中掌握了大权。
而那位晋王,也是现在皇室里最有权柄的藩王,占据了北都太原这样重要的城池。
现今天下里面,只怕最想造反的也是这个晋王了。
毕竟,别的节度使造反之后若是想称王称霸、改朝换代,在道义上就要接受一波其他节度使同行的攻讦和不满。
但是晋王拥有皇室血统,他若是“起兵勤王”,登基为帝,则显得格外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