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青詞望著酩酊大醉的犬妖,輕聲說:「寧願混沌度日嗎…?不,醉而已,醉不見得忘。」
那犬妖是醉了,但不見快活,口中喃喃著無憂,可神情分明仍有悵然悲色。
「青鸞君有所不知。」阿香輕輕笑出聲,「忘憂忘憂,忘的是憂,可不是失憶呀,他難過是因知曉妻子已逝,他如今活著,可都是這醉夢生的功勞——」
「醉了,方能見她呀,是真是假又何妨?浮生而已,他覺得是真,那便是真了。」
欒青詞呢喃:「浮生而已……」
阿香便笑,「醉夢生只會讓人醉,大夢一場不如醉,如這犬妖一般,他都知曉,卻還是想醉,想來……人總是需要暫且逃避的吧,又或許,醉後才更知曉自己想要什麼。」
第o52章。酒後
欒青詞幼時有玉奚生教養,沒碰過酒,剛離開師尊的那段日子行走在凡間,他聽說過人間的忘憂湯,也試過一回,結果辛辣入喉險些吐出來,強迫自己喝了半宿,半點醉意也沒有。
這凡間的酒於他而言就是難喝點兒的水而已。
欒青詞高坐在忘憂境的高閣之上,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醉夢生又凡酒不同,仙門之中也甚少有,這酒靈氣充沛,應是用什麼靈草釀製,光這一點,便讓欒青詞頗為滿意。
他淺飲一口,甘醇清甜,更不像酒,但欒青詞卻很喜歡。
就這麼一斟一飲,天色漸暗,殘陽映得天邊雲似火燒,赤霞孤日,餘暉粲然。紅霞自窗紙滲入室內,落了滿地的斑駁光影,玉奚生睜眼便是這副景象,空蕩蕩的屋子,熟悉的氣息已經淡到幾乎嗅不出。
玉奚生臉色微沉。
小鸞自從午後離開,至今都沒回來。
他一瞬間想到了很多,譬如狐族會做什麼,但轉念想想也不太可能,憑小鸞的本事,有蘇嬋要是真想翻臉不認人,絕對會鬧出大動靜。
一夢浮生闕如今還安生,小鸞便還是安全的。
但玉奚生還是起身出了院子,但一夢浮生闕畢竟不是自己的地界,總不能無頭蒼蠅似的找,恰好阿香上前來行禮,便問道:「可曾見著青鸞君?」
阿香恭敬道:「見過,懷素仙尊可是要尋他?」
玉奚生惜字如金,「帶路。」
阿香自然領命,在前引路,將玉奚生帶入了忘憂境的長街之上,正值黃昏時,霞光滿街,玉奚生瞧見閣樓之上靠窗的一個側影,落在窗外的髮絲映著光,面容卻隱在暗處。
只需一眼,玉奚生就能認出他。
「這麼不放心啊,才兩個時辰而已,就尋過來了。」一聲輕笑傳來。
玉奚生回頭,瞧見有蘇嬋正慢步而來,身上的裝飾叮噹作響。
她也抬頭望了一眼閣樓,眉眼間竟帶了幾分悵然,輕聲說:「世人皆想忘憂,世人皆不由己,青鸞君無事,狐族也不會忘恩,只是……懷素仙尊,有些事,終歸由不得你我。」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更像是提醒。
欒青詞與長生天淵源匪淺是板上釘釘的事,雖說如今仙門之中甚少有關長生天的消息,甚至知道此事的人差不多也都死光了,萬物皆有終結,哪怕是修士也只能勉強再拖個幾十年,終歸老去。可長生天若是真要重出江湖攪弄風雲,必然會再次成為眾矢之的。
他們都知道,欒青詞自己也知道。
玉奚生沉默須臾,便淡淡道:「不勞費心。」
言罷便逕自往閣樓上去,有蘇嬋不再開口,白紗之下的唇微微抿起,輕嘆了口氣,說:「阿香,走吧。」
阿香跟隨在有蘇嬋身側,輕聲說道:「族長,長老那邊…?」
「他們就不必知道了。」有蘇嬋的語氣雖然輕,卻不容置喙,「宓清嘴裡問不出什麼,也不必留,蘇棋和蘇晴……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奴明白。」阿香應下來,忍不住問道:「族長,您為何要幫他們隱瞞此事?長生天都是群怪物……」
阿香的神情複雜中又帶了些懼怕。
有蘇嬋聞言也不由得沉默了幾息,才說道:「還三重雪宮與青鸞君一個人情吧,何況……」
她沒再說下去。
外人都說青鸞君是妖孽,懷素仙尊又如何嚴正清明,但有蘇嬋卻覺得不然,青鸞君尚且會因為自己與長生天的關係而憂心忡忡,但玉奚生可是全然沒什麼反應,就好像……
他才不在乎欒青詞的身份,他只管護著自己這個徒弟,在這一點上有蘇嬋早就有所領教。
就……與傳聞中都不太一樣呢。
「世上之人與妖並無不同。」有蘇嬋低低地說,「難得糊塗,難得快活,阿香,不必跟來。」
有蘇嬋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夕陽之下,她去了狐冢地宮,那裡近日有一座墳,刻字寫的是有蘇婧。
「姐姐,你頂著我的名字躺在這裡,倒是躲了個清閒。」有蘇嬋站在墓碑前,歲月早已讓她成為了一個合格的掌權人,不驚不怒,沉穩持重。
未亡人頂著亡者的名字,活成了她的樣子。
這座墳下不是真正的有蘇婧,卻葬著有蘇婧的過往。
。
閣樓昏暗,玉奚生推門而入,鋪面來的就是清冽酒香,並不刺鼻,也不濃郁。他一眼便瞧見靠在窗邊的欒青詞,他手中還捏著一隻白玉盞,桌子上已經橫七豎八地倒著不少的酒瓶了。